华山脚下。
一个身穿白衣的少年正在舞剑。
微风吹来，衣带飘飘，煞是英武。
旁边，一个穿着粉红衣裳的少女目不转睛地看着他，似乎已然痴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那少女好像才回过神来，站起来喊道：“七师兄！时候不早，我们得回去了。”
那少年闻言，笑答一声：“就来。”
他手挽一个剑花，然后利落收剑，走到那少女身旁。一边擦汗，一边笑道：“冰妹，要你这样天天陪我，难为你了。”
那少女微露羞态，低声道：“七师兄……别冰妹冰妹的，要是诸位师兄弟前也这样叫，羞死人了。”
那少年忙正容，抱拳道：“韩冰女侠教训的是，小子江凌轻狂，还望恕罪。”
韩冰，就是那少女，看他这般正色的说，虽然明知他是打趣，却也端正地说：“罢了，记住便是了。”
说到这里，自己却撑不住笑了起来。华山门下，师兄弟上百，偏偏就是和七师兄江凌投缘。她年纪尚小，还谈不上想到终身大事，但是到底女孩子家，还是矜持许多。
两人嬉笑过后，一起往回走。韩冰道：“七师兄的武功越来越好，连师父都说你快赶上他了。”
江凌笑而不答。
韩冰看看他，有些迟疑道：“难道你是想……想和峨嵋女侠比试？”说到“峨嵋女侠”几个字，已经颜色微变。
江凌轻挽她的手道：“冰妹不要担心。峨嵋女侠柳云珍乃是天下第一的剑客，我哪里敢痴心妄想？只不过习武之人，总要给自己一个榜样才好。”
韩冰放下心来。夕阳中的光辉中，她的脸愈加明艳。她当然没有注意到江凌的神色—柔情之外的冷峻。
**
八年以后。
峨嵋山下，云雾环绕。
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正负剑行走。
不过，没有人会把他当作书生。
因为，他刚刚通过了峨嵋五关，现在将要面对的，就是峨嵋女侠，天下第一的剑客柳云珍。
他是江凌。
他比八年前更挺拔，英俊，只是他的双眸却仿佛深不见底。
江凌对着峨嵋总座躬身施礼：“不学后进，晚辈华山弟子江凌见过前辈。”
“江少侠免礼。”
随着这句话，一个人站在了江凌的面前。
江凌不觉愣了一愣。
这个美妇就是柳云珍吗？
她的年纪应该在四十上下，梳着百合髻，穿着一件宝蓝色的裙子。如果不是她肋下的宝剑，她应该与平常的女子并无太大区别。
江凌抱拳道：“晚辈……晚辈……”他竟不知接着该说什么。
“少侠不必说了，”柳云珍轻笑，“从我战胜青城的逍遥子成为天下第一开始，这二十年来到这里来的人，都和少侠怀着一样的目的。”
江凌有些脸红，却不说话，算是默认。
柳云珍吸了一口气，幽幽地说：“那个天下第一真的那么重要吗？”她望着江凌，道“当年我入师门学艺，每日里与同门切磋。师父慈爱，师姐妹间彼此关爱……何等快乐……后来我的剑术越来越好，连师父都不再是我的对手，我便想，为什么我不会是天下第一呢？”
江凌不语。
柳云珍长叹一声，接着道：“从那时起，我便像着了魔一般。我的世界里就只剩下了四个字：天下第一！后来，我终于实现了我的目标。可是我却发现……”她停了 下来，默默地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，才又接着说：“我被这个世界抛弃了。我没有了亲人、爱人、朋友。来到峨嵋的，无一不是想和我交手而打败我的人。二十年 来，陪伴我的除了孤独与寂寞，就是这把剑！江少侠，这就是天下第一。你真的想要吗？”
江凌动容。韩冰的身影在他的眼前闪过。那个曾经天天陪自己练武的韩冰也曾含泪地问他“那个天下第一真的那么重要吗？”
江凌的手渐渐出了汗。他当时怎么回答的？
“冰妹，对不起！不成为天下第一，我就无法原谅自己！你愿意等吗？等我成了天下第一，我就娶你！”
她的眼泪没了，不认识似地看着他。然后毅然决然的转身。
“我要的是心里有我的一个人，而不是天下第一。七师兄，祝你能够成为天下第一！”
这是她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。
江凌的心一痛。
柳云珍无声地注视着他。
江凌回过神来，忽然冷笑了一声。他面向柳云珍，恭恭敬敬地说：“多谢前辈良言！然十五年来晚辈不敢放松一天练习武艺，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向前辈讨教。请前辈不必再推辞了！”
话虽客气，却无异于对柳云珍说：“不要废话了，出招吧。”
柳云珍苦笑了一下，自知多说无用，从肋下了解下宝剑。
江凌更不说话，抽出了宝剑。
两个时辰过去了。
他们已经斗了将近四百回合，还是不分胜负。
江凌暗暗着急，论起内力，他绝对比不过柳云珍。他把牙一咬，使出了他自创的一招“飞龙在天，猛虎出山”。那是他当年在观猫蛇相斗时悟出的，阴险无比，也狠毒无比。
柳云珍看他招数忽然变缓，以为他力气不支。也是爱才之心，一剑出去，便减了几分力道。
可惜，那一剑是虚。江凌反手一剑，凌厉地向柳云珍胸前刺去。
柳云珍想挥剑已经不及。
江凌的剑穿胸而过！
柳云珍倒在了地上。
江凌一剑得手，也是出乎意料。他望望自己的宝剑，望望从柳云珍胸前涌出的血，片刻之后，才反应过来。他急忙蹲在地上，语无伦次道：“前辈，晚辈不是故意的……晚辈，晚辈这就给前辈包扎。”
柳云珍制止了他：“少侠，是我技不如你。”她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，道：“少侠从今以后就是天下第一了。这天下第一到底意味着什么，少侠会慢慢领略。而我，”她挤出一丝微笑，“终于可以走了。再不用在乎什么了。”
此话说完，她阖上双目，嘴角却还留着笑意。
江凌对着柳云珍的尸体拜了几拜。站起身时，却是一片迷茫。
击败柳云珍是他多少年来的梦想，而今他实现了。可是他却为什么感到从未有过的空虚？他人生的意义到底在哪里？
**
二十年后。
华山脚下。
一个带剑的少年躬身施礼：“晚辈嵩山弟子东方月白见过江前辈。”
江凌徐徐转身。
他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和韩冰一起练武的江凌，而是这二十年来的天下第一剑客。他也不再只喜欢穿白衣，很多时候甚至会戴上东坡巾。与他那墨髯相配，更多了几分儒生之气。
此时他静静地看着面前这个少年。
他在想什么？
想到了也曾心高气傲的自己？还是最终离自己而去的韩冰？抑或是最后死于他剑下的柳云珍？
东方月白有些不耐烦了，再次施礼道：“晚辈一向仰慕江前辈，故特来请教。”
江凌笑了。
他微微低首还礼，然后问道：“东方少侠可曾定亲？”
东方月白面红耳赤，窘迫至极，却又不得不答道：“晚辈年纪尚小，连束发年龄也未到，更何提家室？”
江凌感叹一声：“自古英雄出自少年，此言非虚。东方少侠可知，什么是天下第一吗？”
东方月白一愣，不知江凌是什么意思。
“天下第一，”江凌已经自己说了下去，“就是没有亲人，没有朋友，更没有爱人！就是全天下的人都羡慕你，都嫉妒你，都想取而代之！就是从此世界里只有争 斗，只有拼杀，只有鲜血！你才会发现，原来农家的撒种施肥、渔家的撒网捕捞、读书人的子曰诗云是何等幸福，而这一切却都与你无关！”
东方月白呆若木鸡，不可置信地看着江凌。
“孩子”，江凌忽然该了称呼，“当年的我以为拿下天下第一才是我人生的意义，但是当我打败峨嵋女侠柳云珍时，才知道自己错了。做你父母的儿子，做爱你的人的丈夫，做你自己的英雄，当不当天下第一又能怎样？”
东方月白沉思片刻，向江凌深深一拜：“谢前辈！”转身离去。
江凌看他身影渐远，轻轻出了口气。
是啊，当不当天下第一又能这样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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