杂话鲁迅还被继续阉割着

2008-09-01 10:46 来源: http://www.pc9g.net/pw 作者:漂亮的小猪 网友评论 条 浏览次数 166 转入论坛浏览
   
转自:人海杂言话鲁迅

  应老师要求,读高中的女儿,要找一本关于鲁迅杂文的课外读物。女儿来问我怎么选?我只好老实说,如果要全,恐怕只能买《鲁迅全集》,但估计你也没有那么多时间,看来只好买本《鲁迅杂文选》了。

  很快,女儿就买了本漓江出版社1998年初版,2005年再版、金隐铭选编的《鲁迅杂文精编》。我不知道金隐铭是否是个什么名角,但金隐铭三个字,让我联想到《红楼梦》里的甄士隐。既然要“今隐名”,则所编书籍恐怕必然“多违禁。”

  幸好,在出版说明里发现,书是“由鲁迅博物馆副馆长、著名鲁迅研究专家金隐铭先生编订。”这才使我有点放心了。在中国,只要有些“某长”之类的头衔,这人也必定是可靠的了,则所编的书也就必然不违禁了。

  说起鲁迅,30岁前我是非常喜欢他的。可以说是我的偶像,我毕生没有过什么文化人之类的偶像,鲁迅是例外。犀利的文笔,敏锐的视角、灵动的思维、痛快的叫骂,都让我欣赏、让我陶醉、让我崇拜。

  对鲁迅地崇拜,还因为毛泽东地推崇。不可否认,毛泽东影响了中国几代人,不幸的是,我也在这几代人中,毛泽东是这样评价鲁迅的:

  “而鲁迅,就是这个文化新军的最伟大和最英勇的旗手。鲁迅是中国文化革命的主将,他不但是伟大的文学家,而且是伟大的思想家和伟大的革命家。鲁迅的骨头是最硬的,他没有丝毫的奴颜和媚骨,这是殖民地半殖民地人民最可宝贵的性格。鲁迅是在文化战线上,代表全民族的大多数,向着敌人冲锋陷阵的最正确、最勇敢、最坚决、最忠实、最热忱的空前的民族英雄。鲁迅的方向,就是中华民族新文化的方向。”

  毛泽东几乎给了鲁迅所有他能给出的赞美。当时,毛泽东本人都还是高高在上的圣人,而圣人都要倾力赞美的人,不可能不是圣人。这个推理虽然直线了点,也不好深责,因我当时就只会这样的直线推理。

  后来,信息更开放了,就看到了一些关于鲁迅的负面“新闻”,本来应该是旧闻的,但过去我确实不知道,对我来说,就成了新闻。负面新闻有哪些呢?大致有三点:

  一是把鲁迅和胡适比较,认为鲁迅是要求革命,而胡适是要求改良,鲁迅是要求斗争,胡适则强调共和。

  二是鲁迅爱骂人,虽然他曾经强调:“辱骂和恐吓绝不是战斗!”,但鲁迅对其论敌,应该是用过不少尖刻语言的。这在《鲁迅全集》里是可以找到。老实讲,某些文字,多少还是有些碍眼。要说是骂人也无不可。

  三是男女关系问题。在中国,批判人时,这可是最经典的问题了。就象厨师做菜离不开盐一样,在中国批判人,也绝离不了男女关系问题。

  鲁迅的男女问题还分为两类,轻一点的,是说他和许广平恋爱时,还有另外一个女友。大致是批评鲁迅在感情上欺骗了这位女友。

  厉害一点的,是说鲁迅与其弟媳妇关系不正常,有说是通奸的,也有说是单方面性骚扰的;

  最有想象力的说法是:鲁迅的那位日本弟媳妇勾引鲁迅不成而反诬鲁迅调戏、或者强奸自己。这其实有点象《水浒传》里武松与其嫂子潘金莲的那段故事了。不过,鲁迅的弟弟周作人,可不象武松的哥哥武大郎那样,坚信自己的兄弟英雄了得,必然不会做出那种苟且之事来。于是,周作人和其哥哥周树人,即鲁迅,彻底地翻脸了。

  鲁迅兄弟反目的原因,是鲁迅研究的最大悬案。这就难免会给鲁迅的光辉形象,抹上一道灰暗的阴影了。

  我一直以为,还会看到鲁迅兄弟反目的另外一个版本:就是周作人的日本老婆,原来是个日本间谍,是小日本派来砍我们的文化旗手的。而周作人最后被定位为汉奸的史实,也很容易为这个版本提供强有力的支持。可惜,至今都还没有看到,也不知道是为什么。很希望今后能看到。

  由于上面的三个原因,鲁迅的圣人光环就难免会退掉。因为中国的圣人都是不容置疑的,不该骂人的,也是不吃人间烟火的。现在,鲁迅在这三条上,都被人质疑。则鲁迅不是中国的圣人就确定无疑了。因此,我也就不再崇拜鲁迅了。

  只是,我也不讨厌鲁迅,甚至还仍然喜欢他。仍然喜欢他“犀利的文笔,敏锐的视角、灵动的思维、痛快的叫骂。”我只是不把他当圣人看了罢。其实,30岁后,我眼里就没有了圣人。这一点,也许不好。至少,它阻碍了我进入任何宗教的殿堂,显然,我并没有彻底觉悟!

  其实,鲁迅是因为某种需要而被阉割而成为圣人的。只是,通过避讳隐藏掉一些历史信息,以实现满足某种需要的阉割,却历来都是中国史学家源远流长的传统了。如果非要正本清源,则这个源头至少要上溯到孔子增删《春秋》、《诗》《书》《礼》《乐》的年代了。

  阉割,其实就是去掉阉割者不想要的那部分多余东西。比如皇帝就不喜欢太监有那话儿,因此,太监的那话儿就成了多余的,就必须被皇帝去掉。

  一般以为,只有皇帝才有权力阉割,其实不然,中国的圣人也有权力阉割,中国某部、某局的官员也有权力阉割,中国的大、小编们也有权力阉割,中国的史官更有权力阉割。写《史记》而成名的司马迁,虽然被皇帝阉割了,但他自己大致也通过阉割历史而找回了失去的那话儿。不过,今天的史学家也不好怪他,毕竟,司马迁也通过阉割,为他后世这些研究历史的徒子徒孙们,留下了无穷无尽的就业机会啊,尤其是在躬逢盛世时。

  据说,“阉割”是个贬义词。我看,有个褒义词到与其意义接近,这就是大家很熟悉的“塑造”了。

  塑造这个词,大致来源于雕塑这个行业。曾经有贵夫人问著名雕塑家:“真神奇,你怎么能把一块丑陋的石头变成精美的雕像呢?”雕塑家谦恭地答道:“夫人,其实我没有什么神奇,我只不过是把多余的石料去掉而已。”

  由此可见,如果忽略情感色彩,则“塑造”同“阉割”在本质上都是一样的,都是去除或者改变多余的部分。要注意的是,这个“多余的部分”只是塑造者和阉割者的认为,而不一定是被阉割者和被塑造者的想法。

  中国阉割的历史有多长,中国塑造的历史就有多长。今天,我们虽然很难再看见被阉割了的太监了,却很容易看见各种塑造出来的“太监”!包括中国男足在内。

  约翰.密尔说:专制使人变得冷嘲。而鲁迅先生说:暴君的专制使人民变成冷嘲,愚民的专制则使人们变成死相。我想,约翰.密尔说的非常有道理,不过,鲁迅先生说的更深刻!这大概是由于约翰.密尔还只体会到过暴君的专制,而鲁迅先生不但体会过暴君的专制,更体会过愚民的专制之故。

  那么,中国到底是暴君的专制,还是愚民的专制呢?或许,我喜欢冷嘲,你喜欢死相?咱们冷嘲和死相和谐共生,实现了专制下的共和?

  2000年前,中国就有暴君,而连绵至今,都见专制,必然塑造和阉割出大批冷嘲的志士和更大批死相的愚民。在改革开放前,中国缺乏大规模批量生产产品的能力,很多志士对此忧心忡忡。现在看来是多虑了,因为中国从来就有大规模制造愚民生动的死相的能力,又怎么可能无法大规模地制造那些冰冷的产品呢?你看,现在不是已经成为世界工厂了吗?

  过去,把鲁迅塑造成圣人,那也只是为了专制统治者制造愚民死相的需要。鲁迅,只不过是被提倡斗争哲学的人,利用来营造气氛的工具而已。

  回到手里的这本《鲁迅杂文精编》,无聊的时候,我曾经翻了好几遍。居然被我发现,鲁迅还被继续阉割着!因为出版说明里宣称:

  “本选集所收诸篇均为‘狭义的杂文’。内容顾及到鲁迅生平的各个历史阶段,基本上做到了‘名篇不漏收’。但鲁迅个别杂文,如《我们不再受骗了》、《答徐懋庸关于抗日统一战线问题》、《答托洛茨基派的信》,虽系名篇,因为涉及复杂的历史背景和人际关系,未予收录,特此说明。”

  我想,既然是“狭义的杂文”,则《药》、《阿Q正传》、《祥林嫂》之类的小说,虽是名篇,却应该归类到“广义的杂文”里,不收录是应该的。其实,我只好奇,《二十四孝图》是否被收录?因为我很喜欢鲁迅的这篇文章,而课本和大多选集都没有收录该篇,常常令我觉得遗憾。不知著名鲁迅研究专家,金隐铭先生是否能帮我填补掉这个遗憾。

  翻了几遍,居然没有发现《二十四孝图》,于是,就更加遗憾起来。看来,《二十四孝图》不是名篇了。因为金先生选编时,是坚持了“名篇不漏收”的原则的。对于漏收的那三篇我所不知道的名篇,金先生也以严谨地治学态度,不但特特全罗列了出来,还给了非常合理的解释。《二十四孝图》既不在书里,也没有被罗列出,就肯定不是名篇了。何况,我过去所见的鲁迅杂文选里也没有见到收录这一篇啊。看来,《二十四孝图》只能是我个人的特殊喜好了。

  只是还有点不甘心,于是,又开始怀疑,是否有其它漏收的名篇呢?我开始回忆自己所记得的鲁迅名篇的题目,好象有篇纪念刘和珍的杂文很有名,是什么题目呢?难道是《为了忘却的纪念》?这样,又翻了几遍《鲁迅杂文精编》,居然没有发现《为了忘却的纪念》,甚至也没有发现书里有“刘和珍”三个字。

  只好到网上搜索,这才发现:《为了忘却的纪念》原不是纪念刘和珍的,而是纪念被专制政权杀害了的五位青年作家的,其结尾有文字:“不是年青的为年老的写记念,而在这三十年中,却使我目睹许多青年的血,层层淤积起来,将我埋得不能呼吸,我只能用这样的笔墨,写几句文章,算是从泥土中挖一个小孔,自己延口残喘,这是怎样的世界呢。”

  这到令我回忆起来了,这应该是我中学课本里的文章,是纪念柔石、白莽等左联五烈士的。看来,中国很喜欢杀人,搞得鲁迅写纪念文章都忙不过来,搞得我都要记混篇名。哎,有什么办法呢?也只好象鲁迅一样,低吟两句:“忍看朋辈成新鬼,怒向刀丛觅小诗”罢了

  进一步,我又确认,鲁迅另外一名篇的题目就是《纪念刘和珍君》,也应该是我原来中学课本里的文章。恍惚听得,现在已经撤出了中学课本,据说是新时代了,不应该学具有煽动性的文章了。

  又多次检查《鲁迅杂文精编》后,我确认,《纪念刘和珍君》同样没有被收录,虽然身在新时代,不应收录血腥杀人的文章,要删除煽动性语句的太监精神,我完全理解。不过,我开始怀疑金先生 “名篇不漏收” 的原则了,继而,也开始怀疑起金先生严谨地治学态度和人品了。因为他的声明应该是“名篇要漏收。”或者至少在出版说明中,罗列出这篇漏收名篇的题目啊。诚实,应该是最基本的人品要求吧?

  如果非要为鲁迅杂文分类出名篇的话,我想《纪念刘和珍君》本应是最具资格的。1926年3月18日,段祺瑞执政下的北洋政府,下令开枪射杀在执政府前示威游行的学生,北京女子师范大学学生刘和珍身中数弹,卧于血泊之中。其后,凶残的士兵又冲过来,复用木棒猛击刘和珍……,刘和珍去世时,年仅22岁。这就是中国现代史上著名的“三一八”惨案中的一幕。鲁迅先生不但出席了刘和珍的追掉会。还为她写下了千古名篇《纪念刘和珍君》。其中:

  “真的猛士,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,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。这是怎样的哀痛者和幸福者?”

  “然而造化又常常为庸人设计,以时间的流驶,来洗涤旧迹,仅使留下淡红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。在这淡红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中,又给人暂得偷生,维持着这似人非人的世界。我不知道这样的世界何时是一个尽头!”

  “但段政府就有令,说她们是“暴徒”!
  但接着就有流言,说她们是受人利用的。”

  “惨象,已使我目不忍视了;流言,尤使我耳不忍闻。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呢?我懂得衰亡民族之所以默无声息的缘由了。沉默啊,沉默啊!不在沉默中爆发,就在沉默中灭亡。”

  这些文字,即使在新时代的今天看到,都还令我非常震撼。我非但没有忘记这些文字,反而由于中国历史所特有地轮回,更强化了对这些文字的记忆。并且希望,只要中国还没有改变,国人都应该牢记住这些文字!

  可是,金隐铭先生却阉割了这些文字,我不仅要问:金先生,你究竟又想塑造个什么新玩意呢?

  当然,这或许不是金先生阉割的,也不是大编、小编们要阉割的,甚至也不是某部某局要阉割的,那么,究竟是谁在偷偷阉割掉《纪念刘和珍君》呢?

  我想,鲁迅在天之灵也绝难想到,他死后为几十年,会获得“主将”、“旗手”等钦赐谥号。也决难想到,在获得这些谥号后,他的文字《纪念刘和珍君》却因疑似煽动而被阉割。

  鲁迅早已不是鲁迅,因为阉割和塑造。中国历史也早已不是中国历史,因为被阉割和塑造。那么,中国的未来会是什么呢?

  我们今天的记录,必将成为中国未来的历史。如果我们阉割和塑造了今天的记录,则我们未来的历史也必然不是中国史。

  我们过去的抉择,影响着我们今天的生活;我们今天的抉择,也必将影响着我们未来的生活。今天,我们到底该怎样抉择呢?

  和中国历史一样,鲁迅一直被人阉割着。今后,中国的未来史也必然和鲁迅一样,会继续被阉割着。中国的历史就是依靠阉割来制造暴君和愚民的不断轮回。虽然非常荒唐,但却早已成为了习惯。鲁迅在天之灵都没有办法,也只有继续诅咒:

  阉割吧!阉割,不在阉割中爆发,就在阉割中灭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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