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薇致杨骚

白薇致杨骚（1924年11月5日）
分别一个对时了，你猜我在这二十四小时中想着些甚么？你决猜不着哟。

许久许久没有给你信了。并不是我不写哩，并不是我不想寄给你哩。当感情的高潮狂奔时，我能写得什么出。当炽烈的爱火要烧死我时，我那句话能对冷淡顽固的爱人说？我只凄凄地感着世上没有人会爱我，燃烧地感着我只在爱人，在这许久的时日中，我只听得烧毁了的心壁片片碎哟。

我此刻的心房上，又何尝不像白刃贯在中央。无论心痛到甚么田地，我把真诚的心告白出来罢。极简单地说：“我非常想死。”

是，是，死！爱死！我晚晚天天在做这这甜美的梦。忘我地沉醉在这甜美的梦的欢喜中。我彻夜息了电灯静坐默写，四面的体验来朝，四面的体验来朝，叫我得着生命之灵光。生命之灵光环珮琅珰起朱唇对我说：“你杀我呢还是我杀你？”我截然应道：“恋哟！你杀我！我本身便是一首恋歌！”哦，亲爱的！那恋啊，便将我卷入死之旋涡。但我水漾漾的眼睛，又像在恋神幽香温暖的怀里睡着。我只怕这酣睡会醒来，醒来会堕入深渊的悲哀。我朦胧的意识，狂咒留在地上的躯壳快死。决死！决死！果然我决心死。我大决心死。啊，亲爱的！我永远的亲爱的！你怪美的灵魂里，几乎是我永远的酣睡地。这话怎好对你说呢，在我诀死的时期？

呀，我一生有“三无”：生无家，爱无果，死无墓。我最怕死在人面前留骸骨，不能死在太平洋，那是我的奇恨与耻辱。我要穿套浮云飘飘的纯纱衣，叫太平洋的浪涛卷去。这样，没有钱哪能死得成哩。没有钱连死都死不成！我只怕在地上留尸身。唉！恐怕他日死时，无此美情！

比较强的人，毕竟不会自杀。一响光华热烈死迷在热烈恋里的心梦，一旦被暗黑无情的生之呼声唤醒！！别来二十四小时内的末了，竟得到这个扫兴的结局！

亲爱的！个人的体验，决不能对人说得出的。一时一时的感想，决不是感后还能捕捉到的。言语文字，都是不忠实的表现呵。你怪我不表现，这复杂奇变的感情，当取何种纯一的形式来表现呢？亲爱的哟！这是人生。我忠实却不忠实的告白完了。你且将你长久的沉默说给我听！

爱弟的！我们的爱越像火花一样地在飞腾着哩。怎么办好？分开罢！

“分开”这个字眼你不要误解！我非常爱你，崇敬你，纵使你嫌我……

你说“我种种的性质种种的弱点是不能叫女性爱我的”这些话，请在我面前暂为取消了吧！你若不取消，我和你断绝一切的交情。

你武断女性不能爱你的顽固性不改，你不能柔和地接触女性那柔和和深秘的心情，恐怕你终身得不能一个爱人。

薇

11.5晚

白薇致杨骚（1925年1月2日）

亲爱的维弟我的爱：

我十二分的想你。凄凄切切地，热泪如雨滴。我的心痛极了。天天哭上三四潮。我只想看你，不知道为甚么要看？我只要爱你，不知道为甚么要爱？我只要常常得你的声息，好像你的声息，会叫我个个血球跳舞来。爱弟弟！只是“我终身的爱人是你”这句话，无论如何，不能灌醉我的灵魂。

亲爱的维弟我的爱！你做梦也梦不到我于你的情深深似海。风萧萧雨凄凄：心，寂寞！！！！

我想你，我只想你。恨不得拿把利刀，从我心肠最痛处一刀刺死了事。愚？恋？狂？

自爱并爱创造的我，会自杀么？虚无来过的我，叫我深入迷蹴破迷，你看我会自杀么？耽美的结晶的我，连爱人的身旁，尚且坐不得三天，吻了爱人的左眼睛，怕美爱会从他右眼角飞跑去，我又如何会贪念温暖的怀抱，徒在两个恋怀中，找出冷墓来？然而要爱，死爱，无目标，无顾忌……爱，爱，爱，……死爱，愚，狂，浅薄，卑贱，听你拿这些名辞骂我来。

我很悔那晚上。但剖解我皎结的心放在显微镜下，检查的结果，我还是无邪气的恶戏。当晚我的心境，仿佛卧在冰雪上。在神明之前我这样说。你南我北去，永诀在须臾。

薇

2晚